设为首页收藏本站

 找回密码
 注册
搜索
查看: 316|回复: 8

四清运动【三】风起云涌

[复制链接]
发表于 2018-6-3 10:26:3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金沙大漠 于 2018-6-7 19:19 编辑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四清运动【三】风起云涌

  四清工作组要召开第一次全体居民会议,是四清运动的‘动员会’。时间定在吃过下午饭以后,地点就在巷底的一个大院,这是这道巷子里最大的一个院子。这也是工作组来到巷子里的第一次亮相。
  
  初中二年级的我自然是要去看看了。对我来说,这是当前最大的事情,又是及其神秘的事情。我已经大了,这类事情我应该见识,应该懂得,应该和母亲一起经历。前几天的‘厕所事件’让我深深地感觉到没有硝烟的火药味,谁都有可能成为这次运动的牺牲品。我希望差点死在农村的我们,刚从糠菜日月中挣扎出来,不要再受到这个政治运动的伤害。
  
  每触及到‘政治运动’这个神秘冷酷的字眼,都叫我想到大舅。想到大舅的音容相貌,想到大舅的谆谆教导和大舅右派分子的悲惨结局。‘政治运动’这个词语,在我心灵深处就是‘残酷’‘阳谋’的代名词,让我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上了一个称砣。


  没有经历过政治运动的我,就是抱着这样沉甸甸又好奇的感觉,谨慎的走向那个开‘动员会’的院子。我感觉到,谨慎的不光是我一个,不少人都是谨慎的,人们自顾自的走着,在巷道中走向开会的大院。
  
  那个丈夫跑到台湾的女人就不光是谨慎了,而是小心翼翼。她低头躬腰拿着一个小凳子灰囊囊的靠着墙边走,像是一个溜墙角的老鼠畏手畏脚战战兢兢,两条腿都在微微地打颤。满眼的惊恐、羞涩与懦弱,随时都在提防着突如其来的攻击,谨慎地慢慢向前磨蹭。
  
  我觉得她又可怜又可气,可怜的是这女人孤苦伶仃没人关照,明知大祸临头却不能躲避。可气的是这女人连个绵羊也不如,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。绵羊在危急之中都会蹬腿瞪眼的挣扎一阵子,这人怎么就这么绵,这么乖,乖溜溜的走向让自己恐惧的地方。就这胆量还能当个‘特务’,和电影上的特务差远了去了,不就一个动员会么,就把你怕成这个样子,又不是上杀床杀你了。再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,怕能怕过吗?怂囊包!我在肚子里嘀咕着。
  
  我随着人们跨过大门进了二门,就感觉到气氛不对。但凡踏进二门的人,身子立马矮了半截,脖子都缩了回去,既有畏惧也有臣服,个个加快步伐绵溜溜的弯下腰走进院子,走向扳着脸的积极分子指定的位置,乖乖的坐在自己带的小凳子上,坐北向南面对着面前的工作组。院子里这么多人竟然鸦雀无声,没有一个说话的人,更没有随便乱动的人。我像是走进了没有人影的旷野,没有风吹,没有草动,异常的寂静,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。我顿时觉得后脑巴子紧悟悟的,屁股上的脉都提了起来。
  
  原来是工作组长迎门坐着,他离二门只有五六米远。像个镇鬼的判官一样,黑汹汹的黑着脸靠坐在一张旧桌子后的太师椅上纹丝不动,不大的眼睛射出冰冷而肃杀的寒光,冷冷的在进入的人群中忽快忽慢的游动。我感觉这眼睛不是我那天见到的眼睛,而是另一双眼睛,能把每个人的五脏六腑看穿射透的眼睛。
  
  ‘狼眼’!
  
  我脑袋里立马浮现出四卜树那只瘸腿狼的眼睛。虽然没有那么阴森森恶狠狠的凶残,但是那瘆人的摄人魂魄的寒光狼眼也比不上这个组长。我的妈呀!好厉害,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渗人这么犀利这么有穿透力的人眼。再加上那副正气凛然、神圣严竣,不怒而威,比黑脸包公还黑的面孔,让这些满脑子油盐酱醋的居民不畏惧不臣服的缩头缩脑才怪了。


  他娘的,真是一对好狼眼,厉害!!
  
  旧桌子旁还坐着工作组的其他成员,和桌子下面两边坐在自己带的小凳子上的积极分子们,虽然也是一脸的严肃,但远远不如组长的劲气大。他们如同戏台上包公审案时两旁的张龙赵虎王强马汉与衙役,都冷冷的面对着满院子无声无息的人,给会场又增添了不少僵硬的气氛。

   会场上的人群中,逐步形成了几个‘孤岛’,‘孤岛’就是黑五类们,也包括丈夫跑到台湾的那个女人和我后奶奶。她们每一个人的周围,两三步之内没有人,人们都远远的离开了这些人,以示划清界线。孤岛上的居民个个都头杵到裤裆,低头纳脑,提心吊胆的等待着被批判和被斗争的时刻。
  
  一个大瓦数的电灯泡,明晃晃的挂在大院中央一根晾衣服的铁丝上,挂在了第一排群众中间的头顶上面。
  
  电灯泡正下方,一个像‘猫鼬’哨兵似的光头高出众人一个脑袋,端竖竖地竖在院中央的第一排中间。光头刚好与大瓦数电灯泡上下相映,闪闪发亮。他妈的,又是那个老A,这家伙真是狐臭婆姨亮风头,怎么挑选这么显眼的地方也不嫌寒碜,还这么近的和工作组组长坐了个面对面。
  
  老A此时就像个规矩的一年级小学生,面对老师坐在讲桌下面,正襟危坐的坐在那里,凸出的下嘴唇被完美的包在了上嘴唇里,显得十分温顺认真又憨厚,毕恭毕敬的眯缝着蛤蟆眼,追寻着组长的目光。一旦和组长游过来的眼光相对,脸上立马浮现出无限仰慕无限顺从的微笑。却没有一丝一毫阿谀奉承低三下四的猥琐,就是一张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’的纯真的脸。
  
  这个顺眼的表情前两天就见到过,还是在老A抓我‘特务’的那个厕所里见到的。那天我到厕所去小便,一进厕所,就看见老A蹲在那个靠里的蹲坑上,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挤眉弄眼,伸缩着凸出的下嘴唇不住的看。
  这家伙神神道道的弄什么玄虚了?是不是脸上长了疮了?嘴上生了疔了?好!好!好!长出几个牛头大的疔疮才好了。我不由的调过头多看了好几眼,A脸上逑也没有,倒是有今天的这个表情。我恍然大悟明白了,原来老A在厕所神神道道的拿捏表情是为了用在这里。哎呦!真是了不得,不得了,练脸功到了不择场合争分夺秒的地步,实在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。你还不要说,光头史脸上那一蹙一动,都能变幻出无穷的样样。
  
  “找地方坐下,瞎看甚了?”小个子积极分子站在我跟前喊叫我。看样子这个婆姨已然是个‘官’了。我没有拿坐的东西,挪了两步就地坐在了东房的台阶上。
  
  一会儿,二门上已经没有进来的人了,小个子婆姨站在人群边上张三李四的清点人数。清点完毕后,紧走几步到了四方桌子前,探身俯首向组长低声说了几句。大概是说人已全部到齐的意思,纹丝不动的组长神色不动微微地点了一下头。小个子女人随即转身坐在桌子旁的小凳子上,面有得色的看向这些街坊巷邻,俨然一副禁卫军的姿态。
  
  组长依旧铁青着脸紧绷着嘴,又用那威严瘆人的眼睛,悠悠掠过会场,时不时的在人群中停顿一下,蹙起眉头盯个三四秒再换一个地方。组长的眼睛里藏着眼睛,冰冷里的目光透着怵人的锋芒。锋芒所向,人们纷纷拔高半截,直起腰杆伸长脖子面向组长。像二哥圈里的那群羊,齐刷刷的伸出脑袋看着组长作为回应。而那些‘孤岛’们则不一样了,没有拔长,反而是缩了半截,腰弯的更深了,杵下的头微微抬起,基本还是呈低头的姿势,眼珠子向上翻着怯懦的对着组长。
  
  组长一圈看下来,这才缓缓地把脊背挪离了椅靠,向前动了动,摆正了身子,两个胳膊肘放在桌子上,两手的手指交叉着压在桌面的笔记本上。组长的每一个动作,慢慢悠悠稳稳当当,拿捏的极有分寸。像是两军对阵的将军,体现着强大的威严和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,也像是刀出鞘箭搭弓蓄势待发,瞄向猎物的射手。
  
  这个小小的组长听说只是个副股级干部,比父亲的正股级还低,却比靖边县的县委书记都牛逼,气场大的怕人。我不清楚是人和人不一样,还是形势不一样了,也许两者都有吧。谁都明白,现在的这个组长,那就是个钦差大臣,手里握着下面所有人们的另一条生命——政治生命的生杀大权。谁敢招惹!谁敢不服!
  
  我看组长今天这个劲气,这个架路,我想肯定要拾掇几个人它个下马威!让大家瞧瞧让大伙看看什么叫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。
  
  我不知道今天谁就要倒霉了,我伸长脖子睁大眼睛,紧盯着组长的嘴和眼睛,随着组长的目光移动扫过会场,摒住呼吸等待着组长开口点谁的名。我想看看,看看身边的第一个阶级敌人是何许人也?竟敢鸡蛋碰石头反对我们的祖国。
  
  组长看了一圈收回了目光,还是纹丝不动,只用鼻子重重的‘吭吭’了两声,同时又瞥了一眼会场,看样子组长是要开金口了。
  
  组长终于开口了,几句简单的开场白后,又介绍了工作组每个成员的姓名,成员们都逐一点头。
  
  组长目光移到双手压着的笔记本上,打开了日记本,熟练的翻了几页,略微浏览了一下,又‘咳、咳’的清了清嗓子看着会场,说要先简单的讲讲政治形势。
  
  ‘哦,’不来下马威了?我多多少少有点失望,看不到阶级敌人了。再一想,嗯,讲讲形势也对,群众还没有发动起来了,怎么斗怎么批?今天本身就是个动员会就没有说是批斗会。看来我还是误判了,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松弛了下来,脊背懒懒的靠在背后的墙上,心不在焉的打量着灯泡下闪光的光头,这家伙的头怎么就这么的光这么的亮,光的另类亮的特殊......。耳朵却是注意的听着组长讲话。
  
  组长从在毛泽东思想指导下,刘少奇主席的亲自领导下的四清运动,是多么的重要,多么的伟大,多么的意义深远开始,到为什么要进行这场史无前例运动的必要性,必然性。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都是一片大好,帝国主义一天天衰落,社会主义一天天兴旺,到解放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受压迫受剥削的人民。从帝国主义、资本主义、封建主义、修正主义、自由主义、社会主义、马列主义、到共产主义等无数个主义。从资产阶级思想、小资产阶级思想、小市民思想、到毛泽东思想又是无数个思想。从封建社会、殖民半殖民社会,国民党社会、到现在的社会主义社会将来的共产主义社会的一大滩社会。从国家的历次政治运动肃反、三反五反、反右运动、大跃进人民公社,到现在的四清运动。从四清运动在全国的形势到本省本地区本县直到本居民组的形势。从政策性文件的前十条、后十条到这次运动的经验,白银场经验、桃园经验到小站等等的经验。
  
  组长特别特别的强调了‘桃园经验’,说这个经验是毛主席认定的四清运动典范,是刘少奇老婆王光美亲自弄的。是一个完整的、细致的典型经验总结。接着具体讲述了这个‘桃园经验’一大坬的完整和细致。其间又穿插了学习毛泽东选集,提高思想认识,学习刘少奇的‘修养’,提高自身的修养。这一气下来,又有无数个道路、立场、感情、观念,主观、客观、主动、被动,思想领域、意识形态,一分为二、唯物辩证等等等等的政治术语。  
  
  哎呀,我的妈呀,我是我晕了,脑袋打浆子了。组长一串一串的主义,一套一套的思想,一堆一堆的政治词汇滔滔不绝涌涌而来。犹如天上的繁星,数都数不见弄也弄不清。枯糙乏味,生疏难记,比天天吃的铜锤铁饼钢丝面还难啃难消化。
  
  近两个小时过去了,组长的讲话才停顿了下来。他重重的咳嗽了几声,脸色更是严厉,目光如炬的说;上面所说的是一些基本的、简单的政治常识,不全面不深刻,以后还要讲,要逐步的提高大家的政治观念,以适应四清的需要。希望大家认真的听,认真的领会,以后是要提问要考的。下面,讲讲四清运动的核心——阶级与阶级斗争。
  
  哎呦,我的老天爷,讲了半天才是个开头才是个铺垫。我的神神,这个铺垫,这个铺垫也太复杂了吧,还说简单?对你是简单,对我就太难了,而且不是一般的难。我断定;没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吃透弄清这些政治词汇。不要说这群老婆婆老汉汉家庭妇女们,就我这么灵醒聪明的脑瓜壳子也不行谅他谁也不行。这还要提问?我弄不明白了。你提问得让大家理解了吃透了消化了吧。不懂不会就要提问,答对能的有几人?组长同志;你不能这么的开政治玩笑吧?这是政治不是语文算术,答错了能重答吗?答错了就是个现行反革命,这不是害人吗?这不要命吗组长同志?


  我是我发愁了,我为只念了二三年书的母亲发愁。但愿这个要命的阶级与阶级斗争能够简单些,好记一些,或者是不要提问到母亲头上。
  
  我为母亲担忧着,组长正式讲话又开始了。我赶紧把那些咬不烂记不清理不顺的政治囫囵咽进肚子,继续努力听组长的新一轮正文。
  
  组长一开口就把阶级斗争提升、扩展到一个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历史深度和浩瀚广度。
  
  深度;有史以来就存在着阶级和阶级斗争。从祖先的祖先的祖先的奴隶社会,到今天直至以后孙子的孙子的孙子都没完没了的存在着。  
  
  广度;全地球都有,只要有人生存的地方就有阶级和阶级斗争,不管中国还是外国。
  
  比如;外国的巴黎公社,苏联十月革命。中国的陈胜吴广起义,李自成起义等等都是阶级斗争。新中国的成立,也是一场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政权的阶级斗争,历次政治运动也都是阶级斗争。
  
  阶级斗争不光过去有现在有将来有,阶级斗争还是长期的,复杂的,残酷的,是无处不有处处有的,也是触及灵魂的。所以,阶级斗争要年年讲,月月讲,天天讲,开大会要讲,开小会要讲,时时处处要讲。我们要以阶级斗争为纲,纲举目张,要用阶级斗争的眼光认识、分析、对待各种事物。要提高无产阶级专政的水平,提高无产阶级的革命警惕,彻底粉碎修正主义理论修正主义意识,要用阶级斗争这个武器打胜四清这场战争。要把那些坏中之坏,死顽固,牛皮筋,老狐狸,母老虎,老运动员,橡皮碉堡等,恨批硬斗,斗倒斗臭。全体革命群众要擦亮眼睛,要清醒的认识到,阶级敌人就在我们身边,不能熟视无睹麻木不仁,要拿起阶级斗争这个法宝,坚决的无情的和阶级敌人做你死我活的斗争。要向雷锋同志那样,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。要让他们一辈子,不,不是一辈子,是二辈子三辈子是永远都知道,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。争做阶级斗争的排头兵,争做无产阶级的急先锋......。
  
  又是近两个小时,组长讲的还是慷慨激昂,没完没了。一个阶级斗争,就能说下这么一大卜滩还没说完,真是能耐,我就没有见过这么能说的主,我的妈呀。有这么一片嘴头子,说也把人说怂了,还用批还用斗?我看组长的嘴头子比眼珠子还要厉害,不,是厉害的多的多。
  
  这么多的政治词汇,本来就是半生不熟难嚼难咽,掰个掰不开,噘个噘不烂,咽又咽不下,弄的我懵懵懂懂晕晕乎乎。这还又把修正主义说成理论了意识了,把阶级斗争说成是缸(纲)了法宝了,这一洼政治术语刚刚听的有一点明晃眼眼(概念);知道主义是主义,理论是理论,斗争是斗争。虽然品种繁多,但各归各。没想到一个阶级斗争还没说完,就把这些又都混在一块的了。主义里套着思想,思想里串着路线,路线里搅着阶级。这一锅糊糊搅拌汤,拌汤搅糊糊的理论,让我分不清那是拌汤那是糊糊的讲话,叫我迷迷糊糊头大如斗。又像一团乱麻揉在一起,理不出个头绪。啊哟!我的神神吆,


  ‘晕’!


  这些咬不动嚼不烂的政治术语,把我的脑袋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黑洞洞,围了个水泄不通围了个密不透风,围的我都瞌睡。阿弥陀佛我是我怂了,彻底的怂了。
  
  我压回了一个又一个哈欠,眼皮如同坠上千斤坠似的不听指挥直往下坠。我使劲的眨巴着眼皮,努力使自己清醒不要睡着了。可没到一分钟,眼皮又耷拉了下来。不光是我,全会场的人,都像一班没有睡午觉上课打瞌睡又怕老师发现的学生。睡眼朦胧强打精神的听着组长的讲话,随着太阳作息的居民们还是不适应这半夜的唠叨。这组长的水平学问实在是太高太深了,人家那肚肚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。恐怕说到明天早上也说不完,我是我撑不定了。这那里是开动员会,简直就是一场政治催眠会,我看我还是溜回去睡觉吧,咱是没本事弄懂这一锅子糊糊拌汤的政治。
  
  我向门口看了看,门口有个积极分子像个哨兵似的端端的坐在那里。昂,不行,不能回,刚才组长还讲了,会场就是战场,回去不就等于是逃兵了吗?不能回,不就是一点瞌睡么,比饿肚子好受多了。我挪动了一下坐疼的屁股,轻微的用力缩了缩脖子,拧了几拧肩膀,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,改变了坐姿,让自己坐的舒服一些。
  
  我有意无意的把眼光扫向眼前的人群。显眼的老A还是端竖竖的竖在电灯泡下面,挺着那颗秃头和电灯泡较劲,这家伙真是好精神好坐功,越坐越精神越坐越来劲了,就不瞌睡?他妈的!满院子也就这一颗溜光锤,数他有精神。
  
  母亲坐在人群中间,一只手掌托着下巴和脸颊,尽管是有点迷迷瞪瞪,但还是尽量睁着眯缝的眼睛仰着脸在听。
  
  远离灯光的昏暗处,一个老太婆已经睡着了。身子倒向左边,左边的人把她推起,老太婆眯了眯眼睛,又向右边倒去,右边人也把她推起,她又直接倒向左边,老太婆就这样左中右,右中左的左右挨靠,头像个拨浪鼓似的晃荡。呵呵,有意思,我不由的暗暗笑了起来,比我还瞌睡。来!要不要给你来个‘头悬梁锥刺股’?

   那几个‘孤岛’上的人,还是硬撑着保持和开始一样的姿态听组长的讲演。腰弯的就像个筐系子,都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蔫,惶恐不安畏畏缩缩。看来不光是那女人一个人害怕,连男人们都怕,我刚才说那个女人是‘怂囊包’,看来还是不对的。
  
  我正迷迷糊糊地观赏着面前的百人百样,品尝着他们的内心思想,突然听到一声高吼:
  
  “不同意!”

   犹如平地一声炸雷响起。
  
  我大吃一惊,抬头就往发声的地方看去,又是老A,这家伙发什么飙了?是不是有毛病了?
  
  人们都和我一样仰起脸,朦胧的眼睛在老A和组长之间移动,一副副大惑不解的惊奇神态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情,一瞬间,睡意都驱散了不少。
  
  老A颠颗秃脑谁也不看,还是那么温顺那么一本正经的注视着组长。
  
  组长温怒的站了起来,大声说道:
  
  “帝国主义,修正主义亡我之心不死,被推翻的蒋介石,资产阶级和反革命的残渣余孽相互勾结,时时刻刻妄想颠覆妄想夺取我们的红色政权,破坏我们的幸福生活,妄想回到人剥削人,人压迫人的旧社会,让我们受二次苦,遭二茬罪,我们答应不答应?同意不同意?”


  昂,原来是这么个不同意,人们这次都听清楚了。
  
  老A‘噌’的站了起来,振臂高呼:“不同意!不同意!------!”
  
  大家都跟着喊,喊声越来越齐越来越高。
  
  我也当仁不让,从台阶上站了起来,趁着这个机会活动着僵硬的身体高高挥舞着胳膊,可着嗓子跟着猛喊。大家的喊声虽然不是特别齐,声音也不是特别洪亮,但也足以震撼人心,让人激动不已。
  
  组长把赞许的眼光送给了老A,老A立即像打足了气的皮球,一跳一耸更起劲的喊起了口号:“打倒美帝国主义!打倒修正主义!打倒蒋介石反动派!打倒一切阶级敌人!把四清运动进行到底!四清运动万岁!共产党万岁!毛主席万岁!万岁!万万岁!------。”
  
  人们不约而同的一起跟着喊,又是一阵山呼海啸震耳欲聋。
  
  组长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,老A立即像断了电的喇叭一样停止了喊声,坐了下去。这家伙的反应像电线里的电子一样敏捷,快!太快了,一般人是望尘莫及,根本攆不上。我也不行,脱了鞋也攆不上这家伙。


  这一轮子喊过后,我和大家都清醒多了,睡意像美帝国主义一样被打跑了。
  
  组长见大家坐下了,自己也坐了下去,扳起面孔,十分威严的宣布了几件事;

   一;这个榆林城就是陕北地富反坏右、特务的黑窝子。这次运动,我们就要把原来土改时成分定轻的,漏定的,新生的,还有特务,这些所有的阶级敌人全部挖出来,捞出来,一个不剩的捞完挖尽,让他们现原形。这部分人要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,要交出变天账,如地契房契,账本,委任状,伪钞,家谱等,交出隐藏的黑枪黑弹,交出剥削所得的金银财宝争取坦白从宽。
  
  二;地富反坏右子女要和家庭划清界限,要做脱胎换骨的转变,要反戈一击,站到无产阶级这一边,不划清界限是没有出路没有前途的。
  
  三;广大的革命群众和积极分子,特别是革命青年们,要当四清运动的急先锋,要在这次没有硝烟的火线上,要勇敢的揭发批判,毫不留情的斗争,表现突出的,可以加入共青团,可以加入共产党,要优先安排工作。
  
  开了半夜的会,就觉得这几句才说的具体,四清运动大概就这么个目的,我也不白来一回。
  
  可细细一想,也和白来差不多,那三条都和我们不沾边。父亲42年到邮电局工作直至现在,标标准准的一个小职员,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。前两年当个股长,也是共产党的股长,不需要坦白从宽,也不需要我们划清界限。至于入党入团那是我以后的事情我们还小。参加工作的事,我们还都在念书,暂时不用考虑。不念书的二哥已经参加了工作,参加工作也没有我们家的事。
  
  要命的是工作组的提问,这么多难记的东西母亲能记得住,能理解了。万一问到母亲跟前,答错了怎么办?要让母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些理论,那是根本达不到的,咋办?这不是绕的瞎子跳枯井了?
  
  回到家里,家里人都睡着了,我坐在炕上一边脱着衣服一边笑笑的问母亲:“妈,这么多的内容你记住不?”
  
  “谁能记住了,记不住。”母亲说得漫不经心而且肯定。
  
  我微微一怔,故作轻松的笑着说:“呵呵妈,那人家问上怎办也。”
  
  “不会,就说不会。”母亲随口而出。
  
  “不会?不会人家让你了?”
  
  “管他让不让了,不会就是不会么。”
  
  “这-这-这这这能行?”我结巴的问母亲。
  
  “怎不能行?”母亲还是很干脆的说。
  
  我想母亲就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,就没有放在心上,唉......。
  
  我语塞了,不知道如何和母亲说,这么大的事,母亲毫不在意,不往心里去,这能行吗?我更担心了。
  
  母亲已经睡到了被窝里,见我还坐着,就催促着我:“快快睡,你端竖竖坐在那做甚了?”

   我不无忧虑的说;“妈,你说个不会,人家怕不让吧?你看组长那眉脸黑愤愤的,那就不是个让人的人。”
  
  “呵呵呵,”母亲却笑了起来说道:“我说你半气不睡思量什么着了,就这?死脑筋,真正是死脑筋。”母亲说‘死脑筋’三个字的语气特别明显,是说我太笨。
  
  “啊?”我认为自己虽然不敢说是聪明透顶,但也绝对不是死脑筋,我有点发懵了。
  
  “睡睡睡,这么点事情还趁上用那么大的劲想了,睡哈(下)妈给你说。”
  
  ‘妈给你’,这三个字,从我听懂语言到现在一直陪伴着我。妈给你吃,妈给你喝,妈给你缝,妈给你补,无数个‘妈给你’比天上星星还多的温暖着我,庇护着我走过风风雨雨坎坎坷坷,这是母亲最温馨最平常的三个字,也是母亲对我们说的最多的三个字。
  
  “妈给你说,咱们会的,没错的,就给人家答了。不会的就说不会,不能胡说,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能胡说,说错了,你收都收不回来,那是要弄下大乱子的,说你个现行反革命也敢了。说个不会,他至说你笨,他还能说你个甚,笨就笨,笨又不误吃不误喝。他愿意脸黑了脸红了,他能黑叫他黑着,愿意黑几天了。不愿意黑他放下,他还能怎?我才不像你大舅,人家几句好话就给人家写下了,弄了个右派分子。我,他就是拿上撬杆撬,也别想从妈嘴里撬不出一个字。把自己嘴管住,多看多想少说或者干脆不说,他永远把你套不住。妈给你说,想不好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往出说,想不好的事一件也不能做,嗯?嗨哈(明白)了没?”
  
  我如鸡啄米似的连着点头,嗯嗯嗯的应承,听母亲继续说:“那么多的主义了什么的憋烂脑袋你也记不住,也弄不清。专门学这个的怕也弄不清,这些东西一时一个样样,一时一个道道,一时一个说法,你骑上马也攆不上,你大舅当那么深的文才也赶不上,还不是上当了。你说,我是说个‘不会’好?还是说错了好?”

   啊呀,我的好妈,当然是说‘不会’好了,千万不敢说错了。


  我轻松了,高兴了,谁能有我这么好的妈,几句话就说的明明白白透透彻彻,所想所为极为妥贴。母亲简直就是一个久经风雨大智大勇的舵手,早已经看清了这场涛天骇浪的凶险,完全能清晰沉稳熟练的掌握航向,躲避过这些危险的漩涡。母亲的话像三月的春风吹走了我心中迷漫的阴霾,如甜美的乳汁滋润着我的心田。我彻底放下了心,高兴的连声声应了几声‘对对对对’,满身身轻松的钻进了柔软的被窝,就如钻在了母亲暖乎乎的翅膀下面,一个坚固睿智温馨的翅膀下面。
  
  也怪我没见过个大世面太紧张了,紧张的失去了理智,分不清大小的理智。严苛的政治气氛把我的脑筋也凝固住了,凝固成了真正的死脑筋了。

   没过多久,前街的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就没有把住自己的嘴头子,吃了这提问上的亏,结果吓的尿了一裤子还没完。

   问了两个很大很简单的政治问题, 老太婆战战兢兢地全部答错。


   问:“蒋介石走的什么阶级路线?”


   答:“打倒蒋介石打倒蒋干脑,蒋介石走的是...是...。”


   “快快说,是什么路线?快说!”
  
   “是...是无产阶级路线。”


   全场鸦雀无声。


   接着又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,还是答错了。

   发问人的眼珠子都快冒了出来,积极分子们更是气的义愤填胸。老太婆一看情况不对,顿时怕的筛粗糠似的哆嗦起来,两腿的裤子抖的像迎风飘扬的旌旗,随即一泡大尿从裤裆涓涓而下,把飘扬的旌旗死死粘在两条腿上。
  
  积极分子们早就怒火万丈了,是可忍孰不可忍,立马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加耳光,一场触及灵魂的斗争瞬间变为触及皮肉。

   工作组认为打人的大方向是对的,阶级感情么可以理解。
  
  划清阶级界限,反戈一击的子女也有,也是前街的事。


  一个家庭政治状况不好的女青年在会场当众宣布:“从今天从现在起,我和自己的黑家庭彻底划清界限,做彻底的决裂,连姓名也要划清也要改变。不姓原来那个姓了,我要姓党。”
  
  这个青年为了表示自己的脱胎换骨的诚意,说完上去对自己的母亲就是几个耳光,打的母亲东南西北也找不上。
  
  工作组和积极分子们立刻鼓掌叫好,热烈支持这个女青年背叛自己的家庭,欢迎投入到无产阶级的怀抱,走上革命的阳光大道。工作组大加赞扬这位女青年的革命行动与精神,说这是反对封建思想的亲情观念,颠覆了旧人伦旧道德的反戈一击。号召其他出身不好的黑五类子女向她学习,向她看齐。

   这个脱胎换骨的事,立刻传遍全城,人人皆知。

   母亲认为那是倒反天干的忤逆子,还不如刚养下时,一尿盆子窝死算了。





发表于 2018-6-4 08:05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小小年纪,就已经深深地感受到了政治运动的沉重压力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6-5 16:26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山里娃 发表于 2018-6-4 08:05
小小年纪,就已经深深地感受到了政治运动的沉重压力。



欢迎山里娃的光临,四清运动是很值得回顾与反思的。遗憾的是,人们并没有在意。
发表于 2018-6-6 18:21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文章写的真好!生动形象、诙谐幽默。因为引人入胜,吸引眼球,所以俺不是囫囵吞枣一眼扫过,而是每段逐句的认真拜读。在那个举国上下阶级斗争狂飙的岁月里,通过一个小地方的居民四清动员会,就把恐怖、荒诞的政治运动对全社会民众人权的无视、人格的践踏、人性的扭曲表述的淋漓尽致,人物形象刻画的入木三分、活灵活现。

不论从文学的角度还是寓意的深度,都非同一般、堪称范文。嬉笑怒骂、风趣有味,小窗口折射出大背景。楼主的文字表达能力和洞察力都是让人欣佩的,谢谢你的好作品!愿这样的荒唐悲剧不再重演!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6-7 19:21:06 | 显示全部楼层
学五连 发表于 2018-6-6 18:21
文章写的真好!生动形象、诙谐幽默。因为引人入胜,吸引眼球,所以俺不是囫囵吞枣一眼扫过,而是每段逐句的 ...

欢迎学五连光临,写的不好,惭愧惭愧。请多多指导。
发表于 2018-6-7 20:34:03 | 显示全部楼层
        极同意学五连的评价:范文。它特别值得未经历那一段的年青人们阅读。体会一下那个年代是何等的恐怖,何等的荒诞,何等的反智。要时刻警惕那个时代的复辟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6-8 15:46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克瓦杰 发表于 2018-6-7 20:34
极同意学五连的评价:范文。它特别值得未经历那一段的年青人们阅读。体会一下那个年代是何等的恐怖 ...

欢迎克瓦杰的光临,谢谢你的鼓励,期盼你的指导。
发表于 2018-7-4 20:53:13 | 显示全部楼层
172426rdnpvg9dzgqgbr1g.gif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7-6 06:34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
谢谢学五连的鼓励与关注。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注册

本版积分规则

Archiver|小黑屋|    

GMT+8, 2018-9-26 08:29 , Processed in 0.507378 second(s), 21 queries .

Powered by Discuz! X3.2

© 2001-2013 Comsenz Inc.

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